我们误解了"AI for Science"
AI4S 的使命不应该是用 AI 加速现有的科学,而应该是用 AI 重新发明科学组织知识的方式。概念的内容依赖于提问的语境,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概念的操作系统。
海森堡说过一句话,我这几年反复想起。
他说:"我们所观察到的,不是自然本身,而是暴露在我们提问方式下的自然。"
这句话是量子力学的基石。但它真正的力量,远不止在物理学。
我做衰老研究十几年,做算法,做模型,做预测。但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:我们所谓的"AI for Science",绝大多数走错了方向。
AI4S 的歧途
现在提到 AI4S,人们想到的是什么?
用深度学习预测蛋白质结构。用大模型筛选药物分子。用图神经网络做材料设计。
这些当然有用,当然重要。但它们本质上只是 "AI as a tool for Science"——AI 作为一个更强大的计算工具,帮科学家更快地处理数据、更准地拟合模式。
这是 AI 服务于科学。这不是 AI 重新发明科学。
真正让我不安的,是另一件事:我们用来喂给 AI 的知识本身,是旧时代的产物。
Gene Ontology 是 1998 年建立的。KEGG 通路是 1990 年代开始构建的。它们都是伟大的工程,定义了整个分子生物学时代的共同语言。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假设:一个概念,就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定义。
"线粒体功能障碍"——它在 GO 里有一个 ID,有一个基因列表,有一个定义。你在缺氧的肝癌细胞里测到它,在帕金森病的多巴胺神经元里测到它,它都是同一个列表。
这是真的吗?
在海森堡的意义上,这不是真的。因为你用什么问题去问这个系统,系统就会向你呈现什么样的面貌。
概念的测不准原理
我反复做一个思想实验。
假设"线粒体功能障碍"这个生物学概念,是一个被观测的客体。
在一种提问方式下——比如"为什么这种癌细胞能在缺氧环境里疯长?"——它呈现为一组糖酵解重编程的基因,权重偏在代谢一侧。
在另一种提问方式下——比如"为什么这种神经元在氧化压力下过早死亡?"——它呈现为一组线粒体自噬和凋亡调控的基因,权重偏在损伤一侧。
这两组基因有重叠,但不完全相同。不同的权重,不同的结构,不同的故事。
它们都是"线粒体功能障碍"。但它们不是同一个化身。
概念的内容,依赖于提问的语境。概念的表征,不是一个固定向量,而是一个随问题变化的函数。
这不是比喻。这是生物学知识最底层的认识论事实。
而我们现有的所有本体、所有知识库、所有数据库,都在假装这个事实不存在。它们把一个概念冻结成一个 ID、一个列表、一个定义,然后告诉 AI:"这就是知识,拿去学。"
这怎么可能是真正的 AI4S?
AI4S 真正应该做什么
AI4S 的使命,不应该是"用 AI 加速现有的科学",而应该是 "用 AI 重新发明科学组织知识的方式"。
真正的 AI4S,第一件事不是造模型,而是重新造概念。
我们需要的是这样一种知识系统:
每一个概念,不是一个静态的标签,而是一个活的 Agent。它有自己核心的记忆,但它面对不同的问题、不同的语境、不同的干预条件,会生成不同的化身。这些化身带着问题适配的基因权重、带着临床语境的标记、带着可干预性的评分。
"线粒体功能障碍"不再是一个条目。它是一个 Agent。当你问"这个患者的肿瘤为什么对免疫治疗不响应",它会自动生成一个适配这个问题的化身,给出那个语境下最能解释、最能干预的基因网络。
这才是海森堡那句话在生物学里真正的回响:知识本身必须活在被追问的瞬间。
我们不需要一个更大的数据库。我们需要一个概念的操作系统。
EvoSika 为什么存在
EvoSika 就是在做这件事。
我们把每一个生物医学概念定义为一个 Agent。Agent 有 Memory——它的核心基因集。Agent 有 Skills——它能在不同任务中自适应调整权值、生成化身。Agent 有生命——它在公开数据上被评测、被竞争、被进化。
中国人讲"化身",西方人叫 Avatar。同一个概念,在不同疾病、不同组织、不同干预条件、不同民族医学传统中,可以化现出不同的基因程序形态。
中医说"气虚",它是一个模糊的临床概念。但在 EvoSika 的框架里,"气虚"这个 Agent 可以在特定的肿瘤免疫微环境数据集里,生成为一个特定的免疫抑制相关基因程序化身。它不再是一个古代术语,而是一个可定量、可验证、可与现代药理靶点对齐的计算对象。
这就是我心中真正的 AI4S:不是用 AI 去服务旧知识,而是用 AI 去诞生新的知识形态。 不是工具,是范式。
海森堡那句话说在 1927 年。将近一百年后,我们终于可以在生物学和医学里,给它一个计算的肉身。
EvoSika 是这个肉身的第一块骨骼。
我邀请每一个觉得"现在的 AI4S 好像缺了点什么"的人,来看一看我们正在做的事情。它不成熟,它刚刚开始。但它的方向,是我做了二十年计算生物学之后,确定的、唯一值得为之投入的方向。
真正的科学,永远始于一种新的看见方式。
我们正在造这样一双眼睛。
EvoSika 发起人